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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垄断法与知识产权法的冲突与协调
发布日期:2005-11-08 信息来源:管理员 作者:
      自从反垄断法诞生以来,知识产权法与反垄断法之间的冲突就一直是学者和司法机构面临的一个重大问题。知识产权法赋予权利人以排除他人使用其智力成果的垄断权,而反垄断法则旨在制止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企业滥用其优势地位,维护公平竞争。如何理解及协调这种冲突,学者历来争论不休。2这种冲突不仅具有理论研究价值。2001年以来,由东芝、三菱、日立、松下、JVC、时代华纳六公司组成的6C联盟以及由飞利浦、索尼、先锋三公司组成的3C联盟、汤姆逊公司和MPEB-LA(16个专利人组成的专利收费公司),纷纷向中国DVD生产企业追索专利使用费。近来,香港的无锡多媒体有限公司代表中国部分DVD生产企业将飞利浦电子公司、索尼公司、先锋公司告上了美国圣地亚哥市的加州南方地区法院3,指控这3家公司组成的DVD专利池(Patent Pool)联合许可政策违反了美国联邦和州的多部法律。该案生动地体现了知识产权与反垄断的冲突。因该案涉及面广,对中国产业影响巨大,引起国内学者的广泛关注4。许多学者强烈呼吁:《反垄断法》应尽快颁布5。本文试图从反垄断与知识产权冲突的角度分析我国颁布《反垄断法》的必要性和迫切性,以及在《反垄断法》中规制知识产权滥用的重要性。
      一、反垄断法与知识产权法冲突的表现
      在分析反垄断法与知识产权法冲突的历史和法理基础之前,有必要了解二者冲突的表现形式。这对于理解冲突的性质及其潜在的危害性具有指导意义。
      反垄断法与知识产权法存在多种形式的冲突。例如A公司在复印机市场上占有优势地位,并拥有数项有关专利。知识产权法赋予A公司排除其竞争者使用其专利技术的权利。但是,如果A公司拒绝许可他人使用其专利技术或者拒绝向竞争者提供关键部件,其行为可能违反反垄断法。通常,反垄断法与知识产权法的冲突具有下列典型的表现形式:
      1.搭售:将受知识产权保护的部件或产品与不受知识产权保护的产品进行搭售;
      2.一揽子许可:即将一系列知识产权保护的作品打包,被许可人只能购买“专利池(patent poo1)的所有技术,而不能选择购买其中一部分技术;
      3.价格限制性许可:即在许可协议中规定被许可人生产的产品的价格,被许可必须以此价格销售其产品;
      4.“一揽子交易”条款:技术许可协议中规定被许可人根据其总销售额支付技术使用费,不论实际使用专利技术的情况;
      5.回授条款:要求被许可人许可专利权人使用其在被许可期间可能获得的新专利技术;
      6.“雾件”:即作出阻却竞争者从事新技术开发的声明;
      7.价格歧视:即知识产权人针对不同的受知识产权保护的作品进行价格歧视;
      8.地域限制:即在许可协议中规定,被许可人生产的产品只能在某一区域使用或者销售;
      9.使用功能区分条款:即在许可协议中规定,被许可的信息只能用于某一目的。反垄断与知识产权冲突的形式不是一成不变的。上述行为是20世纪70年代初期,美国联邦司法部根据“九不”(“Nine No-Nos”)原则为基础确定的。而到了80年代,受芝加哥学派的影响,司法部逐渐放弃“九不”原则,认为应以“合理原则”具体分析许可合同中的限制条款,而不能简单认为“本身违法”。这导致法律禁止的范围在缩小。这种趋势集中反映在美国司法部和联邦贸易委员会于1995年4月6日联合发布的《知识产权许可的反托拉斯指南》中。上述列举的行为可能损害公平的竞争秩序,损害竞争者和消费者的利益。这些行为是市场经济高度发展的产物。下面,本文将从历史的角度看反垄断与知识产权的冲突。
      二、从历史的角度看反垄断法与知识产权法的冲突
      知识产权法与反垄断法的冲突只有在二者均发展到一定程度时才会产生。但是,更早的财产权与竞争之间的冲突可谓知识产权法与反垄断法冲突的雏形。自财产权与竞争同时存在之时,二者就存在冲突。从积极方面看,财产权是法律赋予权利主体对物的一系列权利。从消极方面看,承认个人的财产权限制了其他人对这些物的享用。当作为财产权客体的财产成为市场竞争的关键要素时,财产权的消极方面则会限制市场某些领域的竞争。此外,财产权与竞争的冲突可以追溯至数千年来争论不休的安全与行动自由的矛盾。约翰·斯图亚特·密尔,约翰·沃斯汀,杰雷米·本森等学者均曾对此问题作深入的探讨。
      安全与自由的矛盾是任何法制社会的核心问题,因为这种社会制度正是为了协调个人的安全与他人追求幸福的自由之间的矛盾。财产权和竞争的矛盾与安全和自由行动的矛盾十分相近,因为财产权与安全关系密切。财产权旨在加强财产权人的安全促进社会的稳定,而自由竞争通常是指一种较高水平的市场参与者的行动自由(包括自由进入)。知识产权和反垄断的冲突似乎与安全和自由的冲突相似。从实际层面看,这两种冲突具有许多共同的特点。知识产权法的目的是保护无形财产权,为发明者和作者提供安全保障;而反垄断法旨在维护一定程度的市场竞争环境,即一定程度的个人自由。反过来看,自由竞争的程度直接影响知识产权试图维护的安全和确定性。而知识产权法赋予发明者或作者以独占的权利和利益,使他们拥有相对于竞争者的重大优势。这种独占权与古典经济学追求的完全竞争状态相矛盾。完全竞争理论假设市场参与者的市场进入不受限制,竞争者在拥有信息和生产能力方面地位相等。
      但是,知识产权和反垄断之间的冲突与传统的财产权和行动自由的冲突相比,前者更为复杂。因为知识产权与反垄断的冲突是在更为复杂的市场环境产生的。知识产权法与反垄断法均试图从各自的角度协调二者的冲突。知识产权法试图平衡知识产权与竞争的冲突,在赋予发明者和作者以垄断权的同时,试图减少垄断权给自由竞争造成的损害。同理,正如许多学者建议,反垄断法本身面临促进竞争与保护知识产权冲突。
      三、从法理的角度看知识产权法与反垄断法的冲突
      从法理学的角度分析知识产权法与反垄断法的冲突对于妥善协调和处理二者的关系具有重要意义。学者通常从知识产权法和反垄断法的实质根源———最终目标研究二者的冲突。对于二者冲突的根源,目前有两种不同的理论。第一种理论是“固有冲突理论”,即认为知识产权与反垄断存在固有的冲突;第二种理论为“协调理论”(Harmonious)。
      (一)冲突说
      一些学者认为:知识产权与反垄断存在固有的冲突。这种理论存在多种不同的解释。
      1.传统冲突说
      传统分析方法认为,知识产权与反垄断存在下列矛盾:知识产权旨在授予产权人一种合法的垄断权,而集中的“垄断权”是反垄断法力图制止的11。有的学者认为,著作权和专利权是反垄断法上的“市场力量”的准确预警器12。换言之,这种理论认为知识产权法会导致反垄断法力图消除或控制的相同的市场状况。
      2.目的冲突说
      固有冲突理论的第二种解释是“目的冲突说”,认为知识产权法和反垄断法的目的互相冲突。这种观点认为:反垄断法旨在维护竞争,而知识产权法为了奖励发明者而授予其合法的垄断权,从而限制竞争13。但是,有的学者批评这种观点,认为它存在不准确和不完整的缺陷14。首先,“目的冲突说”是否考察知识产权的目的尚不明确。关于知识产权法的大量的学术论著从未说减少竞争是知识产权法的目的。限制竞争是知识产权法的副产品,而不是知识产权法的预定目标。其次,至于维护竞争是否为反垄断法的目标学者并未达成一致意见。毫无疑问,反垄断与竞争存在密切的关系。但是,反垄断法是否以维护竞争为目的尚存争议。例如当美国法院的一些判例认为维护竞争是反垄断法的目标15时,许多学者持批评意见,认为竞争只是反垄断法为实现其目标16的一种手段(而不是最终目的)。
      3.知识产权是反垄断法的例外说
      “固有冲突理论”的另一种解释是认为授予知识产权是反垄断法的一种例外17。从表面上看,这一理论似乎否认冲突的存在,但事实并非如此。将知识产权作为反垄断的除外领域反映了知识产权与反垄断从根本上存在冲突,而知识产权除外制度正是为了解决这一冲突而设。如果不存在冲突,也就无需建立除外制度。知识产权滥用通常被认为是这种除外理论的证据。在英美法,知识产权滥用是一项衡平法原则。根据这一原则,如果知识产权人从事违反专利法或著作权法的“公共政策”的行为或者试图扩大法律规定的垄断权范围,其专利权或著作权则失去执行力18。可见,知识产权滥用导致“不干净的手”19,从而使知识产权人不能执行其知识产权。从概念上说,滥用是指知识产权人超出法律允许的范围“扩大”使用其专利权或者著作权。因此,这一理论假设在法律授予的知识产权范围内,不存在与反垄断的冲突。只有在知识产权的合法垄断权范围之外,才存在冲突。
      由上可见,从理论上说,滥用并不会导致知识产权无效,只是使之在一定的情况下不能执行,但是,知识产权的独特性使权利无效与不能执行两个概念实际上没有差别。因为知识产权与有形财产不同,无形财产的占有和使用基本上是“非排他的”,即知识财产可以为无数的使用者同时使用。与权利人可以直接占有的有形财产不同,信息不能由权利人排他性地占有。因此,知识产权人已经利用其智力成果并不排除他人使用,反之亦然。知识产权的这种独特性决定了知识产权是一种功利主义的创制,而不应从自然法权利的角度来理解。
      这一理论对于理解和协调知识产权与反垄断的冲突具有重要意义。但是,将知识产权视为反垄断的除外并没有解决实际的冲突问题,而只是划定一个区域,使知识产权在该区域中与反垄断冲突时取得绝对胜利,因此假设在该区域内不存在二者的冲突。这种理论并没有解决冲突问题,而只是将问题简化,似乎只需准确地划定除外范围即可。划定知识产权保护的范围可以先确定知识产权的核心范围,然后确定保护的范围,即自核心的半径。最后确定各种具体案件事实是否超出知识产权除外的半径范围。但是,这种方法无法得出适用于各种情形的解决途径。
      (二)协调说(假想冲突说)
      协调说又称假想冲突说。这种理论认为:在目标层面,知识产权法与反垄断法不存在矛盾,因为两种制度均有共同的目标并且相互补充20。这一学说近年来十分流行。学者和法院对知识产权法和反垄断法的共同目标作了两种类似的表述,即:二者的目标均是以最低的价格提供消费者需要的产品从而达到财富和经济效率的最大化21,以及鼓励发明创造,工业发展,竞争以及增加消费者的福利22。持此种观点的主要是美国芝加哥学派的法律经济学者。法律经济学理论即含有“假想冲突说”理论,认为反垄断法和知识产权法均是为了实现经济效率最大化这一目标,因此,二者不可能产生冲突。但是,这一理论遭受到严厉的批评。首先,有些批评者认为:知识产权和反垄断存在不同的核心目标,使用不同的方法,可能导致实际的冲突,即使二者在理论上有共同的目标。其次,有的学者批评:法律经济学者对于解释反垄断和知识产权的经济模型并没有取得一致看法,因此,法律经济学也无法论证反垄断法和知识产权法的最终目标是一致的。第三种批评意见认为:上述“共同目标”说过泛且不准确。因为知识产权法的首要目标不是“以最低价格提供消费者需要的产品”,而主要是为了解决无形财产的“搭便车”问题,因此,至少在短期内必然会导致专利产品的价格上涨。同理,反垄断法的直接目标并非“鼓励创新”(尽管这可能是竞争的一个副产品)。而且根据一般常识,知识产权法旨在“鼓励竞争”这一说法令人生疑。至少就价格竞争而言是如此。最后,“假想冲突理论”与许多实证证据相矛盾。
      上述关于反垄断法与知识产权法的冲突理论中,“知识产权除外理论”似乎较为妥当,对于协调知识产权与反垄断的冲突具有一定的指导意义。据此,知识产权法与反垄断法为了追求不同的目的而存在,当二者发生冲突时,应允许二者在不同的区域或范围存在,而不是由一方取代或消灭对方。协调知识产权法与反垄断法的原则是:在法律授予知识产权人的合法垄断范围内,知识产权保护优先于反垄断的需要。但是,当知识产权人的行为超出法律赋予的合法垄断权时,其行为则应受到反垄断法的制止或否定。通常,知识产权人滥用其垄断权的行为,则破坏了知识产权与反垄断的平衡点,应由反垄断法进行规制。下面本文将根据这一理论分析我国最近出现的DVD专利使用费案。
      四、DVD专利使用费案及分析
      (一)6C,3C向中国企业索取专利使用费
      2001年,我国DVD产品出口总量达到了1000多万台,成为DVD设备的最大生产国。但DVD的核心专利技术和标准全部为国外企业掌握23。当我国DVD企业的实力都在迅速增长时,DVD领域中的外国专利拥有者也相继组成了若干同盟,包括6C(由东芝、三菱、日立、松下、JVC、时代华纳六公司组成,以后IBM也加入该联盟,习惯称呼仍旧是6C)、3C(由飞利浦、索尼、先锋三公司组成)、1C(汤姆逊公司)和MPEG—LA(16个专利人组成的专利收费公司)几个专利收费组织,向中国DVD生产企业追索专利使用费。
      1999年6月,东芝、三菱、日立、松下、JVC、时代华纳六大技术开发公司结成联盟,并面向全球发表了关于“DVD联合许可”的联合声明:6C拥有DVD核心技术的专利所有权,世界上所有从事生产DVD专利产品的厂商,必须向6C购买专利许可才能从事生产,而且允许生产厂家一次性取得6C专利许可证。
      随后,中国电子音响工业协会与国外知识产权人进行多次谈判,最终于2002年4月19日与6C联盟签订了协议。协议规定:中国DVD企业每出口1台DVD播放机将向6C支付4美元专利使用费。随后,中国电子音响工业协会又与3C公司签订协议,规定中国企业每出口1台DVD播放机将向3C支付5美元专利使用费。其他专利使用费条款包括:
      1C收取每台售价的2%(最低2美元)的专利使用费,杜比每台收取1美元的专利使用费,MPEG—LA每台收取4美元的专利使用费(2002年调整为2?郾5美元)。
      但是至2004年,DVD国际市场销售价格从签订协议时的300多美元跌到30—40美元,而我国DVD企业却要就每台DVD向专利所有人支付专利费15—20美元。这直接导致交费企业利润空间急剧缩小,甚至“无利可图”或亏本,有的企业因此退出DVD产业。
      (二)中国DVD企业的反击
      2004年6月15日,中国部分DVD生产企业委托香港的无锡多媒体有限公司,将飞利浦电子公司、索尼公司、先锋公司组成的3C告上了美国圣地亚哥市的加州南方地区法院,指控这3家公司组成的DVD专利池(PatentPoo1)联合许可政策违反了美国联邦和州的多部法律。2004年12月28日,原告向法院递交了经修订的起诉书。在新的起诉书中,增加了东强(无锡)数码科技有限公司为原告,24同时增加韩国的LG电子(LG于2002年将其产品组合的专利加入3C DVD集团,由此成为3C集团的第四个成员)为被告,并增加了几项与反托拉斯活动有关的新索赔。起诉书指控这些公司操纵价格、非法搭售、集体抵制和合谋垄断市场,违反了《美国谢尔曼法》(ShermanAct),致使DVD播放机价格升高。东强(无锡)数码科技有限公司的诉讼要求包括3C退还已经收取3年的全部DVD专利使用费、支付专利使用费3倍的赔偿金等。如果胜诉,中国的其他企业同样可以向3C要回至少过去3年缴纳的专利使用费,并索赔3倍的赔偿金。
      (三)分析:知识产权人的行为是否触犯反垄断法?
      从反垄断法的角度看,DVD专利使用费案引发了以下问题:首先,在DVD案中,6C或3C联盟没有采用单独许可的方式,而是采用了专利池(patentpoo1)联合许可的形式。那么,这种联合许可是否属于反垄断法规制的限制竞争协议?其次,6C或3C联盟是否在我国DVD行业取得了市场支配地位?如果取得了市场支配地位,它们是否有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行为?
      1、联合许可与限制竞争协议
      限制竞争协议又称为垄断协议,是各国和地区反垄断法普遍禁止的主要内容之一25。如果6C或3C联盟的联合许可行为构成限制竞争协议,则违反反垄断法,应为法律所禁止。
      从法理上说,限制竞争协议是指各自独立的企业(通常是具有竞争关系的企业)为了达到同一目的,相互达成的限制竞争或者进行某种协调行动的协议26。在DVD案中,6C和3C联盟成员无疑是各自独立且存在竞争关系,它们将各自的DVD专利技术投入一个“专利池”,然后通过协议采取协调行动,实行联合许可。6C联盟对专利费的统一确定,并在《联合声明》中宣布“必须向6C购买专利许可才能从事生产”。这不仅限制了同行业的竞争,也使被许可人丧失了选择单独许可或部分许可的机会。可见,6C联盟的行为已经构成德国等国反垄断法立法中所称的卡特尔协议,即:“企业或企业联合组织为达到共同目的而订立的合同以及联合组织所作出的决议企业之间的协议”。
      2、联合许可与市场支配地位及其滥用
      市场支配地位是指大企业或企业联合组织对市场占有的一种状态。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市场主体在相关的商品市场、地域市场上,拥有决定产品产量、价格和销售等方面的绝对优势或控制能力。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是指拥有市场支配地位的企业滥用其优势地位,并在一定交易领域内实质性地限制竞争,违背公共利益的行为28。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行为包括:滥用价格的行为(如联合定价和维持价格),搭售,一揽子交易,回授条款,一揽子许可(patentpool),即将一系列知识产权保护的技术打包,被许可人只能购买一揽子技术,地域限制等。
      在DVD案件中,6C和3C联盟的成员企业共同属于一个特定的市场———DVD市场。这些企业通过“专利池”联合许可控制有关DVD的大部分核心专利,在DVD产品市场上取得市场支配地位。其次,6C或3C联盟的下列行为似乎构成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行为:
      (1)搭售。搭售是指拥有市场支配地位的企业在订立合同时强迫交易对手购买从性质上或从交易习惯上均与合同标的无直接关联的产品或服务的行为。在知识产权领域,搭售的方式通常有两种:第一是将受知识产权保护的部件或产品与不受知识产权保护的产品进行搭售;第二是“一揽子许可”,即将一系列知识产权保护的作品打包,被许可人只能购买一揽子技术。6c和3c联盟正是采取“一揽子许可”的方式,剥夺中国DVD企业的选择权29。在许可的技术中还有可能包括中国企业并不需要的专利技术,这就会出现搭售的情形。属于反垄断法所禁止的行为。
      (2)滥用价格行为:联合定价和维持价格
      6C或3C对许可费标准作统一的规定,属于联合定价。如6C规定每台DVD支付4美元,3C为5美元。依照美国司法部与联邦贸易委员会于1995年联合颁发的《知识产权许可中的反垄断指南》,如果联合许可中的联合定价在参与人之间不能促进经济活动的有效整合,可以被视为非法30。其次,6C和3C的行为涉及维持价格问题。当6C和3C与中国企业签订专利使用费协议时,DVD价格高达300余美元,但是,到2004年,价格已降到30至40美元,但6C规定的专利费标准并没有改变。这可能构成不当维持价格,依照反垄断法应予以制止。31
      此外,6C或3C拒绝提供其许可专利技术的必要信息以及在许可协议中不保证专利权有效性,而且对不同的企业实行差别待遇。如3C拒绝给部分企业专利许可,使其不能继续生产和出口,并遭受了损失。依照许多国家和地区的反垄断法,这些行为均属于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行为。但是,由于我国《反垄断法》尚未颁布,现行的立法特别是《反不正当竞争法》并不完善,对上述垄断问题鲜有涉及,因此,缺乏从法律上制止外国专利权人的上述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行为的有力武器,使遭受损害的中国DVD生产企业处于无助的境地。在这方面,台湾地区“公平交易委员会”新近的一起相同案件的裁决为我们提供了重要的启示。
      (四)台湾地区的CD—ROM专利使用案32(以下简称CD—R案)
      CD-R主要国际制造商索尼公司、Taiyo-Yudcn公司(日本)及飞利浦公司(简称3P)将其有关CD-R技术进行捆绑打包,组成“专利池”实行联合许可。这种做法遭到台湾地区的CDR企业的指控。最后,台湾“公平交易委员会”裁定:3P联盟的行为违反“台湾公平交易法”第10条第1款第二项、第四项,第14条。“公平交易委员会”查明:(1)3P之间存在同业竞争关系,而3P采用联合许可,并就专利使用费等达成一致意见。(2)控制专利使用费:由于3P拥有生产CD—R的关键技术,且采用联合许可的做法,因此,3P拥有绝对优势地位。(3)联合许可协议规定:专利使用费为净销售额的3%且最低不得低于每件产品10元。许可协议签订后,CD—R的价格大幅度下跌,10元专利使用费至少占销售价格20—30%,明显过高。(4)3P拒绝提供重要信息,如许可协议及其他情况,在谈判过程中,代表3P的飞利浦公司向某一公司授予近200项专利的使用许可。飞利浦公司没有应单项专利许可提出要约,而只是列出在美国和日本获得的专利的数量和名称。
      “公平交易委员会”认为:(1)3P的联合许可协议明显影响市场对CD—R专利的供求,因为3P的协同行为损害了价格规律的作用,损害消费者的合法权益。(2)3P的联合许可协议使它们在CD—R专利许可市场上获得支配地位,因此,构成“公平交易法”第5条所规定的垄断企业。当市场发生变化,CD—R价格大跌时,3P仍然采用以前的专利使用费计算方法,没有根据市场的供求关系作有效的回应。(3)“公平交易法”第10条第1款第四项规定垄断企业不得滥用其市场支配地位。然而,3P的行为明显违反这一规定。例如:3P拒绝向被许可人提供重要的交易信息;飞利浦要求被许可人签订“一揽子许可协议”并据此索要专利使用费;许可协议还要求被许可人撤回所有指控3P专利无效的诉讼。飞利浦明显利用市场支配地位强迫被许可人接受“一揽子许可协议”。(4)考虑到3P违法行为的影响及其违法的动机、所获利益,其商业规模及突出的市场地位,“公平交易委员会”对飞利浦公司处以800万新台币罚款,对索尼公司处以400万新台币罚款,TaiyoYuden200万元罚款,并责令这些公司立即停止上述非法行为。33
      五、对我国反垄断立法的启示
      由上可见,在理论层面,反垄断法与知识产权法存在尖锐的冲突,知识产权作为反垄断法的一项例外制度而存在。为了使二者达到协调,立法应明确规定知识产权的权利范围,以及知识产权人的行为超越法定范围时的处罚。前者属于知识产权法的范畴,而后者应由反垄断法规制。二者不可偏废。目前,我国按照WTO规则的要求制定了完善的知识产权保护制度,但是,我国的《反垄断法》尚未出台,其他法律如《价格法》、《反不正当竞争法》对知识产权人的滥用权利的行为鲜有涉及,这导致法律的天平严重失衡。34当中国企业遭受6C或3C联盟联合许可行为的损害时,缺乏有效的法律救济途径。因此,我国应尽快颁布《反垄断法》,并专章规定知识产权滥用及规制。
      在实践层面,近年来中国企业频频遭受外国知识产权人的阻挠,出口货物因受侵犯知识产权的指控被外国海关扣押。电视机、数码相机、光盘等许多行业的外国知识产权人向中国相关企业索要高额专利使用费,许多外国知识产权人很可能组成“专利池”,采用联合许可的做法。如果不能通过法律手段有效阻止外国知识产权人的权利滥用,将严重损害竞争秩序,最终会严重影响我国市场经济的发展。因此,颁布我国《反垄断法》刻不容缓。
      注释:
      1、因时间的限制,本文难免存在许多错漏之处,敬请谅解。同时,未经作者书面许可,请勿引用或者转载。
      2、Dina Kallay, The Law and Economics of Antitrust and Intellectual Property:An Austrian Approach(Edward Elgar Publishing Ltd,2004)。
      3、以下简称:“DVD案”。
      4、韩赤风:《竞争还是垄断:我国DVD出口失利的法律分析》,载于《法制日报》2004年1O月21日;谢作昱:《中国DVD专利反击战有新进展》,载于《中国知识产权报》,2005年1月24日。
      5、王晓晔教授访谈:《我国反垄断法的制定》,《法学杂志》2002年第5期;王晓晔接受记者保东采访录:《反垄断年内立法将破题》,《中国对外贸易》2005年,第40页;韩赤风,同上。
      6、根据该“指南”,受法律禁止的范围已经缩小到:(1)除非这种限制涉及到与知识产权的或无根据的贸易限制;(2)或用于协调相互竞争的知识产权所有者之间的卡特尔;(3)或是压制竞争性知识产权的产生和发展。实践中常见的知识产权人滥用其垄断权的做法。
      7、Dina Kallay,The Law and Economics   of Antitrust and Intellectual Property: An Austrian Approach(Edward  Elgar Publishing Ltd,2004),P4。
      8、同上注。
      9、Rudolph J Peritz,“The‘Rule of Reason’in Antitrust Law: Property Logic in Restraint of Competition”,(1989) Hastings LJ285。
      10、Dina Kallay, The Law and Economics of Antitrust and Intellectual Property: An Austrian Approach(Edward Elgar Publishing Ltd,2004),p6-15。
      11、Ward S Bowman Jr.,Patent and Antitrust Law: A Leagal and Economic Appraisal  3(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73); Digidyne Corp.v Data General Corp.,734F 2d 1336,1341-2(9thCir.1984)&473U.S.908(1985)。
      12、这里的“市场力量”与“垄断权”不同。企业的市场力量通常是指企业在相当长的时期里维持超过市场竞争水平的价格的能力。U.S.Department of Justice and Federal Trade Commission, Horizontal Merger Guidelines s0.1(April 2,1992), Revised April 8,1997),reprinted in 4 Trade Reg. Rep.(CCH)pp.13,104,also see htt://www.usdoj.gov/atr(Jan10,2003).
      13、Paul S Grunzweig,“Prohibiting the Presumption of Market Power for Intellectual Property Rights:The Intellectual Property Antitrust Protection Act of 1989,(1990)16j.Corp.L103,104.
      14、Dina  Kallay,同上注,P7。
      15、例如,Standard OilCo.vFTC,340U.S.231,248-9(1951).
      16、对于反垄断法的目标是什么,学者仍存激烈的争论。
      17、Gerald Sobel,The Antitrust Interface   with Patents and Innovation:Acquisition of patents, Patents and Grant-Backs,Non-Use,Fraud on the Patent office,Development of the New Products and Joint Research,(1985)53  Antitrust L J,681,682-3。
      18、权利滥用理论产生于专利法,但后来也扩大适用于著作权侵权。该原则体现于下列美国判例中:Lasercomb America  Inc.v. Reynolds,911F.2d970(4thCir.1990); Union Carbide Corp.v. Ever-Ready,531F.2d366(7thCir.1976). Brett Frischmann and Dan Moylan,“The Evolving Common Law Doctrine of Gopyright Misuse:AUnified Theory and Its Application to Software”,(2000)15 Berkey Tech.L.J.865。
     19、“干净的手”是衡平法上的一项基本原则,指寻求衡平法救济的人必须本身是清白的,否则,其权利无法得到保护。
     20、Joshua A.Newberg,“Antitrust and Intellectual Property:From Separate Spheres to Unified Field",(1997)66 AntitrustL.j.167.
     21、Ward S.Bowman Jr.,Patent and AntitrustLaw: A Legal and Economic Appraisal,I(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73).
     22、Atari Games Corp.v Nintendo of America,lnc.,897 F 2d 1572,1576(Fed.Cir.1990).
     23、韩赤风:《竞争还是垄断:我国DVD出口失利的法律分析》,载于《法制日报》2004年10月21日。
     24、新增加的原告东强(无锡)数码科技有限公司是一家DVD播放器制造和销售商,位于江苏无锡,持有有效的、由飞利浦电子公司颁发的、符合3C集团利益的许可证,并缴纳了专利使用费。
     25、各国立法及学者对垄断的具体类型看法不一,但限制竞争协议是被普遍认为应当禁止的一种垄断行为。游钰等:《中国反垄断法20年研究综述》,载于朱崇实主编:《中国经济法学(部门法)研究综述》,第450-3页。
     26、郝雪玲:《对我国反垄断立法的探讨》,载于《山西高等学校社会科学学报》,1999年第11卷第3期,第55页。
     27、王晓晔:《德国竞争法中的卡特尔制度》,http://new.china-review.com/article  preview.asp?id=5065(2005年8月1日访问)
     28、朱崇实主编:《经济法》,厦门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147—8页。
     29、尽管6C或3C联合许可的专利包括哪些尚不得而知,但是,6c或3c许可的专利中可能存在重复和交叉。
     30、韩赤风:《竞争还是垄断:我国DVD出口失利的法律分析》,载于《法制日报》2004年10月21日。
     31、由于对该案的事实缺乏全面的了解,作者无法作出明确的判断。
     32、Dr.Len-yu Liu,  The CD   product patent   licensing practices in Taiwan were in violation of the Fair Trade Law。该文作者是台湾“公平交易委员会”委员。
     33、同上。
     34、王晓晔:《中国反垄断法的难题》,《经济参考报》,2004年6月2日。
        (作者单位:厦门大学法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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